杨一帆

　　当“银发经济”成为热词，各路资本竞逐这片蓝海，我们要冷静思考一个根本性问题：银发经济的根基究竟是什么？什么产业构成了这一经济形态最核心的支撑？在笔者看来，银发经济的根基在于高质量发展的养老服务业。这一判断并非对制造业、金融业、科技业在银发经济中重要性的否定，而是对养老服务在老龄化社会中的基础性地位的确认。没有高质量发展的养老服务，银发经济会成为空中楼阁。

养老服务业的“刚需属性”

　　当一个人老去，身体机能衰退，生活自理能力下降，最需要的是什么？是专业的生活照料、可靠的健康管理、及时的应急响应和有温度的陪伴。满足这些需求，无法通过购买一件产品完成，无法依靠金融产品的配置解决，必须依赖服务的直接供给。例如一位失能老人的压疮护理，无法通过购买一张护理床而解决；一位独居老人的安全守护，无法通过安装一个摄像头完成，需要有人的响应、介入和关怀。

　　这就是养老服务的“刚需属性”。它决定了在银发经济的庞大生态中，服务环节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。任何忽视服务供给的银发经济发展策略，都将脱离老年人最真实、最迫切的需求。

服务背后是产业关联

　　养老服务不仅是最终消费环节，更是整个银发经济生态系统的枢纽。一家养老机构运营，需要采购护理床、康复器械，就拉动了上游制造业；一支居家服务团队运转，需要配置智能监测设备、适老化辅具，就创造了技术应用场景；一位老年人购买服务，其支付能力来自养老金积累、长期护理保险给付、商业保险理赔，就激活了养老金融产品。

　　养老服务业的供给规模和质量，直接决定上游制造业的有效市场规模，直接影响金融保险业的需求释放程度，直接引导科技创新产品的研发方向。当养老服务供给不足或质量低劣时，上游产业将失去真实的需求牵引，陷入“有供给、无市场”的困境。反之，高质量养老服务的发展，将激活整个产业生态系统的正向循环。

服务可及性依赖制度保障

　　养老服务业的发展，离不开制度环境的支撑。老年人对服务的支付能力，取决于社会保障制度的覆盖水平；服务市场的运行规则，受政府监管、行业标准、准入政策的深刻形塑；服务资源的空间配置，受公共财政投入和社区治理结构的影响。

　　当一个社会建立了普惠性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、完善的基本养老服务补贴制度、有效的服务质量监管体系时，养老服务需求才能真正有效转化，服务供给才能形成稳定预期。这种制度安排与产业发展的良性互动，构成了银发经济健康发展的基础条件。养老服务体系的完善程度，反映了一个社会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制度能力，这正是银发经济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根本保障。

　　与其他产业不同，养老服务的生产和消费在时空上不可分离。机构养老的床位、社区服务的网点、上门服务的能力，都具有高度的空间锁定特征，这决定了养老服务业必须在每一个地方扎根生长。同时，养老服务具有连续性特征，一旦中断，将对老年人的健康和安全造成损害。这种连续性进一步强化了养老服务业的基础设施属性——它需要稳定的运营主体、持续的资金投入、可靠的供应链支持，维持服务的常态化运行，客观上需要系统谋划养老服务资源的空间配置和长期供给能力建设。

当前需要破解的难题

　　近年来，我国养老服务业取得了长足发展，但仍然面临若干挑战。

　　一是供需间存在结构性矛盾。一方面，大量基础性、普惠性养老服务供给不足，尤其是居家场景下的日常健康管理、应急响应、生活协助等刚性需求，尚未形成有效覆盖的服务网络；另一方面，部分中高端养老服务供给相对过剩。这种“哑铃形”供给结构与“橄榄型”需求结构间的矛盾亟待破解。

　　二是专业化水平整体有待提高。养老服务业涉及医学护理、康复治疗、心理支持、营养膳食等多学科知识的综合运用，但当前从业人员接受系统专业训练的比例偏低，职业吸引力不足导致人才流失严重。

　　三是标准化体系与质量监管水平有待提升。消费者难以辨别服务质量优劣，优质供给难以获得溢价回报，劣质供给缺乏有效市场退出机制。支付体系碎片化、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尚待全面推开、商业保险发展滞后、财政补贴精准性和可持续性面临挑战等，制约着有效需求的释放。

　　四是智慧养老技术快速发展带来新挑战。当服务过程被简化为数据采集、算法匹配、远程监控时，老年人对人际互动、情感联结的需求可能被忽视。如何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保持服务的温度，是高质量发展需回应的重要命题。

推动高质量发展需系统发力

　　制度层面，应加快推动权责清晰、保障适度、可持续的多层次长期护理保障制度实施。推动长期护理保险在全国加快实施，完善商业养老保险税收优惠政策，健全基本养老服务补贴制度，确保服务可及、可负担。

　　供给层面，构建多元主体参与、多层次服务并存的发展格局。支持专业化、连锁化机构发展，鼓励社区嵌入式、小微型设施建设，培育居家服务市场主体。同时，加强对真实需求的精准识别，推动建立统一的老年人能力综合评估制度，引导供给资源按需配置。

　　人才层面，重新定义养老人才的内涵和外延。将养老护理人才培养纳入国家紧缺人才培养体系，建立职业教育与高等教育相衔接的培养层次，健全职业资格认证与技能等级认定相衔接的评价体系，完善薪酬待遇和激励保障机制，提升职业吸引力和稳定性。

　　技术层面，推动智慧养老与人文关怀有机融合。技术是工具，技术赋能的前提是尊重老年人使用习惯、保障隐私安全、维护人格尊严，让技术承担标准化工作，释放人力资源投入更具情感温度的互动服务。

　　质量层面，建立健全标准体系和监管机制。制定覆盖各类养老服务的基础标准、服务规范和质量评价指标，完善第三方评估和信用监管，畅通消费者评价渠道，通过标准引领、信息公开、优胜劣汰，引导行业形成追求高质量的共识。

　　养老服务水平是社会文明程度的标尺。谈论银发经济时要意识到：经济价值的创造，最终要服务于人的价值实现。高质量的养老服务业之所以是银发经济的根基，不仅因为它能够创造就业、拉动投资、促进消费，更因它关乎亿万老年人的生活质量，关乎每一个家庭的幸福安宁，关乎社会文明进步的高度。推动养老服务业高质量发展，为银发经济筑牢根基，是时代的召唤，也是我们的责任。

      （作者系西南交通大学国际老龄科学研究院副院长）